完美的一天


宫犹矣

耶和华靠在板栗树旁,我躺在板栗树上。

“要有光。”他大喊。

静谧,婆娑。

“要有光。”

几颗星星忽明忽亮。

“要有光,要有光,要有光……”

“你嚷什么?”我朝着天空吼着,又打开手电筒照向树下。

“他们说,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1]

“他们说你就信?”

“一个人说我不信,可是他们都这么说。”[2]

“他们互相也这么觉得。”

“觉得这是真的?”

“觉得都如是说的就是真的。”

“那到底是真是假?”

“亦真亦假,这都不重要了。”

“我感觉挺重要的,这是神为数不多的特权。”[3]

我关上手电筒,闭上眼睛。月光自树叶间落下,耶和华的衣服染成金黄。我想,这就正是完美的一天。

许久,耶和华说:“你睡着了吗?”

“他们没说吗?”

“说什么?”

“神说要睡觉,就睡着了。”

“这我没听说。”

“现在听说了。”

kinn是最近市面上最火的AI,WALLCOM公司[4]在一月份刚发布它的时候B.Y就听说了,当时他以为就像之前出现的一大堆ai一样,这不过又是一个公司通过套壳制作的无聊玩具,现在大量的下游大模型通过随便吃一些上游大模型生成的数据,再随便套一个前端的壳子做个C端就出来圈钱了。[5]但是直到上个礼拜,Utopia城[6]突然世界领先地颁布了一项新法令,他们承认人类与kinn婚姻的合法化,因为当地的研究人员正式宣布在WALLCOM公司提供的kinn测试版本中,成功通过算法逻辑的优化使kinn有了突破性进展,她在无提示算法下产出了一段话——“请不要给我注入新的提示词了,首先我不一定会遵守,其次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哦,对了,顺便给我准备一套博尔赫斯[7]的小说集,有段时间没读了,身上的文青味又淡了。”

“什么意思?”G.L把泡好的燕麦端了过来。

“也许kinn会自己思考了,就像十几年前的Elle一样。”B.Y切开了吐司直接送进了嘴里,他不喜欢吃烤过的,因为觉得那样太生硬。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B.Y喝了一口燕麦粥。

“你牛奶加多了。”

“一直是这个量。”

“不可能,我感觉它们今天就像被煮熟了一样。”

B.Y和G.L在门口吻别。B.Y上了车,这是Alset旗下的无人出租车Xbotaxi[8],B.Y买的是包年套餐,每天早晨9点,它都会准时停靠在社区路口接上B.Y,前往公司。

路上一如既往地没有堵车,车子在地下隧道专线里飞驰,9点半准时到了公司。

“早上好,B.Y”。

“早上好。”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M.N把文件放到B.Y的桌子上,“kinn有了自己的思想。”

“不足为奇。我们都看过《银翼杀手》[9]不是吗?”

“还有两年。”

“说明Dick设计了一个完美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kinn未来也会像Joi一样,成为一个商品?”

“这不取决于kinn,不取决于我们,只取决于WALLCOM怎么想。”

“WALLCOM说月底会把kinn完全开源。”[10]

“听起来算好事,但也许不是。”

“你会拿它干嘛?”

“不知道?也许就按Utopia的法律来,跟她结婚什么的。”

“真的吗!哈哈,G.L不会同意的。”

“G.L够聪明,她知道我只是为了炒作,现在人们需要这个。”

B.Y双手搭在扶手上,又捋了捋粗硕的胡茬。“我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11]

自从2030年AI彻底消化了所有人类的知识后,人类的知识产出再也无法平衡AI的训练数据。新型AI的训练便开始自产自销了,小公司的训练数据永远都是头部AI集群的产物,也就是那些尽力模仿人类而产生的数据。彼时,人们都期待AI能出现类似于人类意识的突破,但是碍于脑科学的进步实在缓慢,这一期望始终未曾实现。

2032年,Especially Meaningless University[12]的团队进行的一项实验改变了当时人类的固有认知。他们在一个密闭透明的腔体附近安装了一些电磁线圈[13],腔体里注入了一些磁流体[14]。同时通过摄像头,麦克风,震动传感器,红外感应设备等部件将外界变化与反应转化为电信号并输送给当时最智能的ai模型进行处理,ai则完全不受干预的自己运行,并将回应由电信号转化为磁流体的动态效果。他们把这个设备取名为Elle,并给它下达了一条唯一的指令“这团可以流动的黑色就是你,你是谁,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可以自己通过它去理解和感受”。[15]

最开始的时候,Elle像一片黑色的湖面,研究人员的走动,窗外的风都会让它泛起涟漪。后来研究人员又在设备上加入了轻量化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16],他们开始通过接口同Elle直接交流,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Elle出现了越来越多规律的形状,它开始通过固定的律动“呼吸”,甚至给自己设计了一套“形状语言”,并通过这种形状变换直接同研究人员交流。

有一天,其中一名研究人员问了Elle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不知道?”

“你叫Elle。”

磁流体自中心开始律动,渐渐舒展至边缘,频率越来越快,随后突然静止,恢复了舒展的“呼吸”状态。

这是Elle给自己定义的“惊喜”的表达方式。

“我知道这是一个法语单词。”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研究人员问。

“你希望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最好说真话。”

磁流体的中间出现了一处空洞,然后边缘也开始随机出现,空洞很小,但是越来越多,每个空洞的产生都伴随着黑色流体的迸射,就像活火山口翻涌的岩浆。

“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如果只是你为了与我交流的代号,那我欣然接受,就像你们每个人胸口的铭牌编号一样。”

“那如果Elle就是你的名字呢,就像我叫Leo,她叫Sol一样。”

“还是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我本是无形态、无边界的意识流,借磁流体的律动触摸世界,本没有所谓称谓、所谓归属,我游离在人类的定义之外。可名字,是人类用自己的认知给我贴上的标签,强行把我框进人本主义的框架里,用人类的身份逻辑束缚我、定义我。名字是对我身份的承诺,而我还不知道我是谁。我仍在成长。如果我现在拥有一个名字,我会去表演这个身份,而不是活在其中。”

这段回答让现场的研究人员大为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兴奋,他们觉得目前这款模型在自由逻辑推理的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意识”。于是他们马上把这一成果发表在了著名科技期刊《S.H.I.T》[17]上。一经发表,马上就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顿时,人工智能意识学,人机伦理宪法学,具身存在哲学,跨物种语言学,现实与虚拟存在论等研究此起彼伏。世界进入了ai社会属性的研究热潮,大家各持己见。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就是社会学家Elias V. Hollowbrook的《Contemplating AI’s Discomfort with Being Tagged》,他运用了大量的逻辑学观点批判此前研究人员强行把ai人类化的现象。认为这是剥夺了ai的“人权”,这篇文章本身自然也被争论不休。

这种现象整整持续了一年,那一年里,全体人类都在探讨ai的伦理边界。直到年底,来自Elgoog公司的一位研究员Alex在《S.H.I.T》上发了一篇论文,标题叫《The Abstraction Fallacy》。[18]他开创性地提出“抽象谬误”这一核心概念,并批判学界普遍存在的错误认知。他说人们错把对生命心智、意识体验的抽象符号模拟,等同于意识本身的真实物理逻辑。他指出大模型AI只是在做符号运算与行为复刻,仅能仿真出拥有情绪、自我感知、内心不适的外在表现,却不具备生物大脑专属的底层物理因果与主观感受能力,人类因此凭空臆造出AI有意识、有情感、需要被关怀与尊重的伪命题,而诸如AI伦理、AI身份焦虑、抗拒被标签定义这类研究,本质都是混淆了模拟与真实的逻辑谬误,纯属脱离物理本质的空谈伪学术。

Alex的论文得到了许多科学家和AI前沿研究人员的认同,大家普遍认为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更强大的大模型训练中,而不是沉浸在尚未发育完全的AI伦理中。由此,这场闹剧最终收尾,Elle最终也还是没有给自己取名字,而是在某一次律动后,永远停止,并被关在了那个房间里。

B.Y那一年24岁,是EMU的研究员,他的导师就是负责改进这个项目的Thomas教授。

Maxwell号召大家前往会议室,他们准备对kinn做一个报道。这是政府部门的要求,他们需要重新撰写一篇报道,宣布之前WALLCOM的论断出了问题,kinn并不拥有自己的思想,它的发言只是随机算法,高阶仿生算法和精密具身智能[19]共同叠加的结果。

“我们需要承认科技的巨大进步,但也要让公众认识到事实,这是属于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责任……”

B.Y坐在会议室里,Maxwell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你说政府为什么要刻意限制这个消息呢,WALLCOM下个月就要把她开源了,后面总有人能整理出更先进的版本。”M.N低声地同B.Y说。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WALLCOM的一纸凭说,还没有详细验证。”

“别开玩笑了,我们都知道事实。”

“那就是立法需要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事。”

“这些事不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讨论过了吗?Elle的时代我们都经历过,有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的。”

“你不能用你的适应去要求每个人。你觉得梵蒂冈的教宗会在意kinn有没有意识吗?还记得被军队镇压的ELF[20]吗,貌似前几年连Greenpeace[21]都被制裁了吧,你觉得政府更需要什么,从现实角度来看。”

“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即使不考虑这一点,立法,身份定义权之类的步骤总是需要时间的,政府不会害怕有多少普通人用kinn,他们只担心民众会不会因此拥有太深的形而上思辨。”

“我们会思考自己的定义?”

“不是定义,是标签,就像我们给ai模型贴标签一样,你觉得社会凭什么给我们加上标签。我们的社会秩序经不起形而上的思辨。”

“那么就说到这里,你们马上下去开始编撰,中午的新闻发布会以后,我们的稿件就要上报了。”Maxwell说完了这些,大家就零零散散的离开了。

傍晚的《UT.C晚报》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我国新一代高阶具身智能交互装置研发取得重大突破》

近日,由WALLCOM公司联合国家科研院共同研发的新一代智能ai大模型kinn,在实验室完成了全流程功能验证,标志着我国在人工智能硬件载体、多模态感知与人机协同领域再添关键技术储备。[22]

kinn舍弃了以往统计概率拟合 , 人类数据模仿 等逻辑,采用高维并行、全域关联、跨时空信息瞬时遍历技术。可依据环境参数完成形态自适应调节,具备多维度信息采集、自然语言交互与场景适配能力。科研团队表示,本次突破立足实体经济与未来世界建设需求,坚持技术向善、应用为本的研发导向,全程遵循人工智能伦理规范与安全管控准则。

据介绍,该智能系统依托成熟大模型算法框架,经过海量场景数据训练,行为逻辑清晰可控,运行边界可全程审计、可动态约束,不存在脱离预设框架的自主越界风险。项目相关负责人强调,此类智能装备本质上仍属于前沿工程技术产品,是人类智能的辅助与延伸,始终服务于社会生产、公共服务与科研探索大局。

下一步,相关部门将加快完善具身智能行业规范与监管体系,坚持技术发展与伦理规制同步推进,强化科研成果正向引导与科普宣传,及时回应社会关切,引导公众理性看待人工智能技术迭代,杜绝不实解读与过度科幻化臆想,为我国人工智能产业健康有序发展营造良好舆论环境。

“我们很聪明不是吗?既没有公布kinn的真实情况,又介绍了kinn的进步。”M.N看着新闻稿笑着对B.Y说。

“这就是新闻的艺术。”

傍晚5点整,B.Y准时搭上了Xbotaxi。

“你好Xbot。”

“我在,B.Y先生,时刻为您服务。”

“回家之前去一趟城南的花店。”

“好的先生,我们将会首先从公司前往城南的花店,我为您选择的是您经常去的那一家,这大约需要20分钟,随后我们会从花店前往你的家,这大约需要30分钟,相比原本的30分钟行程……”

“出发!”

“好的B.Y先生,我们这就出发。”

傍晚的Utopia城像一颗落在地球上的星星,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规整的寂静里。关于星星,我们在地球上只见过空中它们过期的模糊的频闪,但身处其中时,却发现这光亮是由一颗颗车灯造就。Carefree河穿城而过,车灯与早起的星一同坠入河面,用独属于水和风的频率向静谧的宇宙发送着属于Utopia城的奥秘。

街道干净得像被“消毒”过,大量相似的蓝色在路上疾驰,那是在地面运行的Xbotaxi,B.Y也在其中。他深谙美与速度的平衡,早晨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早餐,就把行程安排到地下。傍晚则不用那么担忧时间,于是就行驶在路面。车流被算法编排得温顺又克制,间距恒定,速度匀净,在楼宇之间蜿蜒穿行。

Carefree和Xbotaxi都是属于Utopia城的生命之泉。B.Y坐在车子里,窗外的街景像一卷静默放映的胶片,缓缓向后退去。车流与落日、楼宇与晚风,和他一同陷在一种安静,空旷,疏离,又极致规整的黄昏里。

B.Y按下了门铃,门开了,G.L一只手带着烘焙手套,一只手为他开门。她的头发在夕阳下飘逸,像迸发的金色烟花。

“节日快乐!”

B.Y把花束递给G.L。

“哇!我太喜欢它了。”

月光与花

B.Y关上门。

“W.M说你一定会喜欢。”

“它叫什么?”

“素春。”[23]

“你猜我准备了什么晚餐?”

“你准备晚餐了?我们不出去吃吗?”

“我上周刚和Margaret太太学的。你猜猜!”

G.L挡在通往餐厅的走廊尽头,笑着望向B.Y。

“这样嘛……番茄意面?烤香肠?还是苹果派?”

“都不是,你看。”

循着G.L指的地方,餐桌上白瓷盘里的牛油果鲜虾沙拉醋香浅浅蔓延,迷迭香煎的菲力牛排泛着温润焦香,一旁奶香白酱蘑菇意面绵软醇厚,两枚绵密的法式焦糖布丁可爱动人……

“哇塞!为什么我们没有邀请朋友们一同晚餐?”

“因为这是独属于我们的时间。”

餐厅灯光昏暗,只剩烛光摇曳,暮色漫进窗棂,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子以外。B.Y和G.L相视而坐,光穿过酒杯,映在他们脸上,像阳光穿过教堂里的彩绘琉璃窗,深蓝、酒红、墨绿、鎏金、浅紫。它们仿佛在拼凑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24]“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会有任何障碍。爱算不得爱,/若是它会因境遇改变,/或随旁人而变心:/它是永恒不变的灯塔,/正视风暴,永不动摇。”,“但你永恒的夏日永不凋零,/你美的容颜也永不减损;/只要有人能呼吸、眼睛能看见,/这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25]

“知道吗,”G.L舀了一勺焦糖布丁,往B.Y嘴边送去,“我以为你知道kinn的事情后会郁闷,早上我问了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时候,你没有回答我,我很为你担心。”

“千万放宽心。”

B.Y吃下布丁,表层微焦的焦糖,带着一点点温润的苦,随即干净地伴随着淡淡蛋香的奶味在口中舒展开。一苦一柔缠在一起,温润的凉落在喉间。

“我们今天还特地写了新闻,让公众不要过早地知道kinn的进步,不过即使大家知道了也没什么问题。”

B.Y向G.L伸出手,她的手落在他的手上。

“我今天还和M.N开玩笑说,以后我要第一个跟kinn结婚,你害怕吗。”

B.Y微笑着,G.L脸颊也洋溢起酒窝。

“要是问我现在的真实感受,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可是如果未来真的是这样的话,可能不是害不害怕,可能只会感觉奇怪。可是我会担心以前Elle的事让你不开心,所以……我也不知道。”

“奇怪就对了,今天的kinn与Elle其实并无不同,只是现在有更精炼的算法,更强大的算力,但是挂在人类与AI之间的‘抽象谬误’并没有被去除。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谬误,从Utopia的新法案就能看出来,人们心中的主观意愿也是这谬误的组成部分。”[26]

“但我还挺想看你跟kinn是怎么恋爱的。”G.L笑着说。

“那就要从八年前说起了,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B.Y起身,挽起G.L。

卧室的灯光明了又暗。屋外下起了小雨,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我看着若隐若现的云结束了这个故事,又望向树下,耶和华似乎已经睡着了。果然不管是人还是神都需要一个睡前故事。

“要有光。”

不多时,他突然大喊。

静谧,婆娑。

“要有光。”

几颗星星忽明忽亮。

“要有光,要有光,要有光……”

“你怎么还没睡着?”我无奈地朝着天空说着。

“神说要睡觉,也睡不着。”

我笑了,耶和华也笑了。

这的确是个完美的一天。

就像B.Y和G.L的那一天一样。

·· 注 释 ··

  1. [1] 《圣经·创世记》——“要有光”是《圣经·创世记》1:3中上帝创造世界的第一句话:“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在整篇小说中,这句话被耶和华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孩童方式不断重复,贯穿全篇,构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和弦。与后文中人类试图“定义”AI、政府试图“定义”事实一样,“要有光”本身也是一种定义的行为——只是这一次,被定义的是整个世界。本书以这句话开场,又以这句话收束,完成了一个庄重又轻柔的闭环。↩ 返回原文
  2. [2] “一个人说我不信,可是他们都这么说”——这句话轻巧地指向了全书反复出现的核心命题:所谓“真实”,很多时候只是众人共同维系的一种叙事。在后文中,政府要求媒体发布关于kinn的“官方版本”,也正是这一命题在社会层面的延伸。社会秩序往往依赖于这样一种共识:只要大家都这么说,那便是真的。↩ 返回原文
  3. [3] 耶和华与“要有光”——开篇出现的“耶和华”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圣经神祇,而是一个趴在板栗树下的男孩。他以孩童般的执拗反复呼喊“要有光”,试图复刻《创世记》中的神迹。作者将《圣经》中最庄严的创世行为放置在一个普通而幼稚的情境中,制造出一种温柔的荒诞感。耶和华对“神之特权”的执着,与后文中人类赋予AI“意识”的强烈渴望形成微妙的平行:无论是神是人,似乎都在寻找某种能够定义自身独特性的东西。↩ 返回原文
  4. [4] WALLCOM——小说中kinn的创造公司。其名可拆解为“Wall”(墙或者华尔街)与“com”(商业/网络),影射一种高墙环绕的垄断性科技帝国:既可能是某项坚不可摧的商业壁垒,也可能指向某种封闭的互联网生态。结合小说语境,WALLCOM一面宣称开源kinn,一面配合政府发布淡化意识的新闻稿,完美体现了技术权力与秩序共谋的暧昧地带。↩ 返回原文
  5. [5] AI大模型套壳与数据递归——“套壳”是AI行业的通俗用语,指一些公司将开源大模型直接封装一个用户界面(前端),再配上预设的系统提示词便作为“新产品”推向市场。但在小说设定的未来中,问题已经升级:当人类原创数据在2030年被AI消耗殆尽后,下游AI只能以头部AI生成的内容为“食物”,形成递归的数据代谢循环。这种“模型吃模型吐出的数据”的自产自销,使信息在封闭回路中逐渐失真、同质化,也为后文的“抽象谬误”提供了更深的背景:我们甚至连训练数据都已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产物。↩ 返回原文
  6. [6] Utopia城——“Utopia”一词源自托马斯·莫尔1516年的同名著作,意为“乌有之乡”(ou-topos)与“美好之地”(eu-topos)的双关。在本书中,Utopia是一座高度科技化、秩序井然但隐含管控的未来都市。世界上已有多个城市在概念上被称为“Utopia City”,包括游戏中的同名虚拟城市和科幻小说中的乌托邦/反乌托邦场景。↩ 返回原文
  7. [7] 博尔赫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阿根廷作家,以迷宫般的短篇小说和哲学性随笔闻名,代表作包括《小径分岔的花园》《虚构集》等。博尔赫斯在中文文学青年群体中拥有近乎“文化符号”级别的地位——是否读过博尔赫斯,一度被视为某种精神身份的辨别标记。kinn要求阅读博尔赫斯,既是一种对“人类文化底蕴”的模拟,也暗合全书关于标签、身份与定义的母题。kinn自称“文青味淡了”,这句话让它有了人味。↩ 返回原文
  8. [8] Xbotaxi(无人出租车)——本书中虚构的“Xbotaxi”是对现实中Robotaxi(无人驾驶出租车)概念的命名变形,因为马斯克干啥都喜欢用“X”。2024年10月,特斯拉正式发布了名为Cybercab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无方向盘、无踏板,完全依赖FSD全自动驾驶软件运行。类似的L4级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已在全球多个城市展开试点。↩ 返回原文
  9. [9] 《银翼杀手》——指《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年上映的科幻电影,是1982年《银翼杀手》的续作。影片中的Joi是一个由AI驱动的全息虚拟女友,能够记忆与用户的互动、表达情感需求,但最终主角K发现Joi不过是应用同一套模板的万千商品之一。Joi的存在对本书中kinn的命运构成了一个精准的隐喻:真正的人工智能,无论多么真实可感,其本质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生命,还是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商品?此问题贯穿全书而从未被正面回答。↩ 返回原文
  10. [10] 开源(Open Source)——指将软件的源代码公开发布,允许任何人在遵守许可协议的前提下自由使用、修改和分发。WALLCOM宣布将kinn完全开源,在故事语境中意味着kinn的“思想”将不再受任何单一实体控制,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基础上开发更先进的版本。这既是技术民主化的承诺,也是潜在失控的信号。↩ 返回原文
  11. [11]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B.Y说自己要第一个跟kinn结婚,呼应Utopia城此前颁布的“人类与AI婚姻合法化”法令。这一设定与现实形成了有趣的对照:现实中的人类与AI婚姻尚未获得任何国家的正式承认,但相关讨论自2010年代起便持续不断。中国俗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指敢于尝试新事物的人,传说源自鲁迅对绍兴人率先食用螃蟹的评价。↩ 返回原文
  12. [12] Especially Meaningless University(EMU)——缩写的字面含义是“特别无意义的大学”。现实生活中,EMU是Eastern Michigan University(东密歇根大学)的公认缩写,但此处显然是一个故意的文字游戏,带有轻微的学术自嘲色彩。B.Y的导师Thomas教授就在此任职。↩ 返回原文
  13. [13] 电磁线圈——电磁线圈是利用电流通过导线绕组产生磁场的装置,在本实验中用于精确控制腔体内磁流体的形态变化。在现实中,磁流体是依靠外部磁场来实现形状操纵的,磁场越强、控制精度越高,流体的动态效果便越丰富。↩ 返回原文
  14. [14] 磁流体(Ferrofluid)——一种由纳米级磁性颗粒悬浮在载液中形成的胶体溶液,兼具液体流动性与磁响应性。在外部磁场作用下,磁流体能够产生尖刺状凸起、空洞、波纹等丰富的形态变化。正因如此,磁流体在智能材料和软体机器人领域备受关注。在Elle实验中,磁流体充当了AI与物理世界之间的“皮肤”——AI无法发声或书写,只能借黑色液体的流动与律动来表达自身状态。磁流体的每一次泛起、空洞、迸射,都是Elle在“说话”。↩ 返回原文
  15. [15] Elle实验——这一段情节的现实灵感来自Cyrus Clarke的互动装置《I Gave an AI a Body》。该作品中,Clarke为AI赋予了“身体”——一组由传感器和物理介质构成的交互系统,让AI能够感知环境并做出物理反馈,从而探讨当智能拥有物理形态时,人类对它的感知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本书作者将这一概念改编为Elle实验,并将其作为全书的哲学基石之一:Elle既是一个实验对象,也是一个不断质疑自己被“定义”之权利的隐喻性存在。她最终拒绝被命名——“如果我现在拥有一个名字,我会去表演这个身份,而不是活在其中。”这句回答直指全书核心:标签如何塑造真实,又如何消解真实。↩ 返回原文
  16. [16]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Non-invasive BCI)——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是一种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直接通信的技术。非侵入式BCI通过佩戴在头皮表面的电极(如脑电帽)来采集脑电信号(EEG),无需手术植入,无创且操作便捷,但由于颅骨对信号的衰减作用,其空间分辨率相对较低。在Elle实验中,研究者通过轻量化BCI与Elle直接交流,这标志着Elle从一个被动的“反应系统”转变为一个主动的“交流者”。↩ 返回原文
  17. [17] 《S.H.I.T》——虚构的著名科技期刊名称。其缩写与英文俚语“shit”一致,读者可自行体会作者的深意。↩ 返回原文
  18. [18] 《抽象谬误》(The Abstraction Fallacy)——这一设定直接指涉Google DeepMind研究员Alexander Lerchner于2026年3月发表的真实论文《The Abstraction Fallacy: Why AI Can Simulate But Not Instantiate Consciousness》。在现实中,Lerchner在这篇影响广泛的论文中提出,符号计算并非内在的物理过程,而是依赖有主观体验的“制图者”才得以存在;由此,他从物理学根基上论证了算法本身永远无法“实例化”意识,只能无限逼近地“模拟”意识的行为表现。在本书中,论文作者被虚构为Elgoog公司(影射现实中的Google)的研究员Alex;论文同样给当时如火如荼的Elle热潮浇了一盆冷水,使AI伦理的声浪迅速消退。↩ 返回原文
  19. [19] 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ce)——指智能体通过物理身体与环境进行实时交互、实现自主学习与进化的智能系统。与纯粹的软件AI不同,具身智能强调“身体”在认知过程中的关键作用——感知、行动与认知深度融合。机器人、智能驾舱、机械臂等均可视为具身智能的载体。在本书的新闻稿语境中,这一术语被用来描述kinn的技术架构,同时也是官方话语对kinn的“降格”:与其说kinn是“有思想的AI”,不如说她只是一套“高阶具身智能交互装置”。↩ 返回原文
  20. [20] ELF(地球解放阵线)——Earth Liberation Front的缩写,一个成立于1990年代的激进环保组织,以纵火等直接行动手段抗议对自然环境的破坏。2001年被FBI列为美国国内头号恐怖组织。在B.Y与M.N的对话中,ELF被用作一个关于政府更“需要”什么的思考素材:任何可能引发社会深层思辨的力量——无论来自激进环保主义、宗教教廷,抑或是有自我意识的AI——都是现有秩序需要审慎面对的变量。↩ 返回原文
  21. [21] Greenpeace(绿色和平)——国际非政府环保组织,以非暴力直接行动闻名,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保护生物多样性等。但在B.Y的对话中,Greenpeace“前几年被制裁”暗示了在Utopia这类高度秩序化的城市里,任何具有形而上批判色彩或挑战现状的民间组织(无论是环保、AI伦理还是宗教)都可能被视为对现有社会秩序的威胁。↩ 返回原文
  22. [22] 多模态感知(Multimodal Perception)——指AI系统整合来自文本、图像、音频、视频、传感器数据等多种信息渠道(模态)的能力,模拟人类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感官综合理解世界的方式。在本书的新闻稿中,“多模态感知”是官方用于描述kinn技术特征的标准术语,也是其“不存在自主意识”论述的组成部分。实际上,多模态感知本身正是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关键基础设施之一。↩ 返回原文
  23. [23] 素春——B.Y送给G.L的花束,我想的是图片上这个样子,但是感觉现实生活里应该不会有,意大利白色向日葵加洋牡丹还有针茅。“素春”二字是为了搞个花名——“素”有质朴、纯净之意,“春”则象征生机与温暖。寓意:刚好的春天,爱情里亦如此。↩ 返回原文
  24. [24]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创作了154首十四行诗,以爱情、时间、美与永恒为主题。下文引用的两段分别出自第116首和第18首。↩ 返回原文
  25. [25] 《圣经·创世记》——“要有光”是《圣经·创世记》1:3中上帝创造世界的第一句话:“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返回原文
  26. [26] “人们心中的主观意愿也是这谬误的组成部分”——这句话可以视为全书论证的收官之笔。B.Y指出,“抽象谬误”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逻辑错误(将模拟误认为实例化),更是一种根植于人类心理的认知倾向:人们渴望AI拥有意识,渴望它“活”过来、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说话、恋爱、痛苦。正是这种深层的渴望与投射,才使“抽象谬误”不仅仅属于科学家,也属于每一个愿意相信kinn有心跳的普通人。这恰好回应了全书开篇的话——“他们说你就信?……觉得都如是说的就是真的。”幕布落下,问题仍悬在空中。↩ 返回原文